大型垃圾处理场

人间喜剧(14)

·有在收尾




【120】

樱花的花期很短暂,一晃就过去了,在不经意之间。村上信五今年并没有去赏花,不过去年也好,前年也罢,从小到大年年如此,他都有和涉谷相约去赏花。并不是喜欢樱花也不是想体验赏花的气氛,只因为涉谷昴在,赏花不过是见面的理由。而今年,涉谷不在了,村上自然也就不再想去赏花。

“今年不用准备了吗?”

秘书问的时候村上才发现已经到了这个时节。

“以后都不用了。”

没有理由但村上总觉得涉谷不会再回到自己身边了。

那之后没几天村上就收到了来自横山裕和锦户亮的邀请。


【121】

“穿丧服的女人会有种莫名的性感。”

丸山隆平是在餐桌上提起这个话题的,那天他久违地和大仓还有锦户三个人一起吃了饭。

“如果是亡妻的话就更加。”

原以为会被无视,丸山没想到大仓接了话。

“因为是不能触碰的存在?”

“人或多或少都喜欢带有禁忌的东西。”

“就像亚当和夏娃,这大概就是人的本性使然。”

“那种女人出手一般都很阔绰。”

就在两个人讨论时,锦户亮一句话把他们拉回现实。

“确实,”大仓也想起了自己知道的人,“有些人就像欲望的合集。”

“喷超浓的香水,粉有墙皮那么厚。”

“那些昂贵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根本就不搭。”

听大仓和锦户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丸山也想起了符合条件的人。

“还是小说里要美好些。”

“小说怎么会比现实还现实。”

大仓对丸山的话嗤之以鼻。

“你们是在讨论小说吗?”

锦户发出疑问。

“随便聊聊。”

大仓起身去给自己添饭。

“不过,”盘子里还剩着不爱吃的菜,锦户就把碗筷收进了厨房,“正是因为得不到才想要。”

现在听这句话丸山总觉得像是对自己的讽刺。

“得不到的……”端着碗坐在椅子上,大仓陷入沉思,“ryo你会怎么做?”

“我?”擦着嘴,锦户亮说道:“还能怎样,看情况吧。”

不能算作回答的回答,态度也模棱两可。

“是啊,”丸山苦笑,“要真是得不到你又能怎样呢。”


【122】

伸出双手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。


【123】

横山裕高中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汽车修理厂,工资不算高,一个人姑且过得去。

“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?”

被问到锦户才发现自己意外的没什么物欲。

“我想早点和哥哥住在一起。”

孤儿院的生活虽然没有以前那么糟糕但也绝对称不上好,可以的话他还是想搬出去住。

“抱歉,ryo,”横山将弟弟紧紧拥抱在怀里,像是要把所有歉意通过拥抱表达出来,“哥哥我一定会努力的,再等等我。”

少有的和他人的身体接触,用力抱住自己的双臂让锦户一瞬间有了被他人疼爱的错觉。例如珍惜,例如爱意,剔除了恶意的情感带着些许温暖,会让人不觉就柔软起来。

“好。”

那之后锦户拿到了人生中第一笔零花钱,千元的纸面上还带着油墨的污渍。


【124】

因为打假赛而被禁赛的拳击手就住在孤儿院附近,锦户听见这个消息纯属偶然,在公园里遇见也不过是意外。

“小鬼,你一看就是会被人欺负的类型。”

向锦户搭话的人大白天就喝得醉醺醺,一张口便是一股酒的臭气。

不理会醉汉,锦户转头决定绕路走。

“喂,”一把拉住锦户的书包,醉汉嚷嚷道:“大人说话的时候要听啊!”

无可奈何,锦户亮只好停下脚步。

醉汉是真的醉了,拉住锦户亮书包不放嘴里一直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堕落前的光辉史,从前多么美好未来多么明亮。锦户不走心地听着,他不可怜眼前的人,反倒认为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。

“喂,小鬼,”人的回忆总是特别漫长,宛如走马灯一样,眼看太阳就要下山醉汉才停止抒发感慨,“你要不要和我学?”

“学什么?”

再晚回去就没饭吃了,锦户现在一心只想回去。

“学拳击啊,”醉汉敲着锦户的脑袋,“像你这样的类型只有掌握力量才能保护自己。”

“是嘛……”

锦户敷衍地点点头,醉汉才终于松开了拉住他书包的手。

这件事在锦户心中并没有多少份量,他晚上睡了一觉再起来就忘得一干二净。所以当他第二天再看见醉汉时,他第一反应竟不是掉头就跑。

锦户亮明白自己算是彻底被醉汉缠住了,也许对方没喝醉,但对方身上那股酒气怎么也挥散不开。醉汉大多时候都在说话,说那些已经说过无数次的光,虽然偶尔也会讲讲拳击但大多都是些虚晃的东西,太过笼统还不如去看书。

“小鬼,你最近有被欺负吗?”

公园的秋千上,吃着醉汉分给自己的冰棒锦户摇摇头。

“怎么,难道现在的小鬼都学乖了?还是说有人在保护你?”

保护?

听到这个词锦户第一时间想起来的是横山裕的脸。

“不管怎么样,”一巴掌用力拍在锦户的后背上,醉汉用少有的严肃语气说:“如果有人打你一定要还击,打不过就用道具,什么都好一定要还击,要知道能一辈子保护你的人根本不存在。”

这一定是现实,锦户第一次面对醉汉诚恳地点了头。


【125】

有毒的植物、会拟态的昆虫,弱小的生物为了保护自己会拼命运用智慧,优胜劣汰,自然界一直如此。

锦户亮想找了横山裕,就是自己运用智慧的结果,如果自己无法保护自己那么就找个能保护自己的来依偎。可是,每个人的保护屏障都总有一天会消失,就像醉汉说过的,能一辈子保护你的人根本不存在。

被围堵在河边,恶人的嘴脸和嘴里的话语似乎都有套路,永远一成不变。

“不要以为你有哥哥就可以嚣张,你那个哥哥可早就毕业了!”

锦户想自己长这么大一定从来都没有嚣张过,但总有人用这种蹩脚的理由来找茬,一想到这就他就忍不住发笑。

“你这个滚蛋,笑什么笑!”

刺痛耳膜的嘶吼,被拉住衣领时布料用力摩擦着脖颈处皮肤的疼痛,又要被打了,锦户比平时还要冷静。拳头落在脸上,牙齿似乎有一点松动,被推到地上手掌蹭过沙粒被划破,脚踢到肚子内脏都在跟着振动。

疼痛让头脑愈发清晰,笑声和谩骂混杂在一起,都是恼人的噪音。醉汉说过的拳击在这里根本没什么作用,该挨得打还是一拳都没落下。

锦户亮在遇见横山裕之前一直都被人欺负,所以在那之前他一直都在忍耐。积压的越多爆发时也就越可怕,这是理所应当的事,只是有人在刻意无视它。

痛楚、屈辱、憎恶……黑色的情绪从身体的每个细胞中生出透过毛孔向外蓬发。

有人打你一定要还击,打不过就用道具,什么都好一定要还击。

自己为什么不反击呢?

内心有个声音在质问着锦户亮。

越想头脑就越不明晰,在恍惚之间锦户亮的耳边传来了阵阵尖锐的叫声,温热的液体、艳红的一片,玻璃锐利的棱角割伤了他的手掌也划烂了对方的脸。诧异的看着对面惊恐的人,锦户想不通对方害怕的原因,他不过是做了对方一直在对自己做的事情而已。

滴答滴答,是血液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,也是时间流逝的声音。

把其中一人用全力压在身下,手上的血胡乱地抹在对方脸上,锦户笑着用愉快的语气询问:“不继续了吗?”

被压在身下的人不断挣扎,他骂骂咧咧地说着疯子、神经病之类的话。看着对方逐渐哭丧起来的脸,锦户有了异样的快乐,如同释放开的自我,不用再去拘束它。

“去死吧!”

后背被什么重重地打了一下,倒在地面上石头硌着脸颊,锦户最后看见的是那几个人逃跑的背影。

为什么要逃呢?明明倒下的是自己。

意识逐渐模糊,再次睁开后锦户看见的是天花板,窗外彻底黑了,只有微弱的光照在没开灯的房间里,借着光看着趴在手边的人,想开口说话但一张嘴就是吃痛的叫喊。

“ryo!”

听到声音横山猛地睁开眼睛。

“嗯。”

不知该作何反应,锦户只是回应了一声。

“你没事吧?”

被握住的手用力到抓着自己都疼,各种情绪在对方的眼眸中闪烁,不明所以锦户在想自己该怎么回答。

“对不起,ryo。”

低下头,横山的眼泪滴在锦户手背上。

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
不懂对方道歉的理由,找不到自己该被人道歉的原因,但眼泪和道歉的话语此刻都带着不可置信的重量,一下下敲击着锦户亮还不够坚毅的心房。

这个人是想要保护自己的。

自己也想要保护这个人。

这就是他唯一的家人。


【126】

那之后横山裕把锦户亮接出了孤儿院。

而锦户亮也明白了,暴力才是解决暴力的根本之道。


【127】

下班的路上,晨光初亮,路边公园的樱花树有不少已经谢了,树丫上只有几株还在迎风挺立。从地上捡起一片花瓣,锦户亮打开手机看了看,时间悄然无声地过去了两周,而在那之后他既没有看见他哥也没有见到过村上。

“都失踪了吗?”

把花瓣随手揣进口袋,锦户语气中带着埋怨。


【128】

横山裕最近很忙,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,但就是想方设法让自己的生活没有空档。人的情感似乎不会完全听从于理智,只要稍微有些许空暇,横山就会不自觉想起村上信五的脸。

“像个思春期的小鬼一样。”

一边嘲笑着这样的自己,横山一边用各种理由去搪塞自己的心意。

那天晚上的村上和平时的他不一样,他默默喝着酒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。闷声叹息,目光低垂,指尖触碰着酒杯上的水雾,伤感萦绕着他,一旦拿起就放不下。

点一支烟给他,村上抬头看了横山一眼,轻微点了下头。手指挨着他的嘴唇,被酒滋润过的唇不再干涩,他偏过头抽烟只留下一个被头发遮挡住的侧面。横山裕想也许自己该说些什么,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,只能静静地看着他。

酒一直喝到了后半夜,等横山注意到时村上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碰了碰他的肩膀,对方也毫无感觉,不想吵醒他,横山裕就坐在村上身边等着他。村上睡觉时嘟嘟囔囔说了几句梦话,只是声音太小横山没能听清。睡到熟,村上眼角流下泪来,轻轻帮他擦拭掉眼泪,横山给自己点上今天的第二支烟。

选我不就好了。

这样的话太过庸俗,横山连想都不愿去想。

村上在酒吧关门之前醒来了,准确来说并不算醒,只是睁开了眼睛。

“走吧。”

结完账,横山架着村上向外走,可是对方像是没有了骨架,东倒西歪根本没办法好好走路。想不到其他选项,在店员的帮助下横山费力地把村上背到了背上。

走出店,外面的世界霓虹依旧。

“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啊。”

眯着眼看见的是缤纷的灯光,在恍惚中村上似乎听见横山这么说,他也跟着做出回答。


【129】

后半夜村上酒醒了,转头看见的是横山裕的睡脸。

不是梦就是自己睡蒙了。

转个身村上继续睡。

横山裕不怎么会做饭,拿的出手的只有煎鸡蛋、烤土司和他弟爱喝的果汁。

村上穿着对自己来说有点大的睡衣站在陌生的房间里,看着横山裕在厨房里忙碌,鼻尖飘过烤面包的香气,榨汁机的在不停运转,这温馨的一幕在村上眼里此时却有着说不出的奇妙。

又不是吉卜力。

村上在内心吐槽。

“醒了?”

横山语调温和,还附带了一个甜美的微笑。村上反倒被震惊,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
“昨天麻烦你了。”

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昨晚发生了什么,村上总觉得自己欠横山的人情太多,在他面前抬不起头。

“酱油?酱汁还是盐?”

把早餐端上桌子横山问。

“酱油。”

煎蛋、培根、土司配着果汁,黄油和果酱都放在桌子上。环视四周,简单的装饰,随意地放在沙发上的袜子,垃圾桶里还留着喝过的啤酒罐。

“这里是你家?”

村上问出心中疑虑。

“嗯,我家。”

面对横山轻松的语气村上干笑两声。

“不用太紧张,”像是看透了村上的尴尬,横山说到:“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
“能发生什么?”

握住杯子的手加重了气力。

“这个,”指了指村上手中的杯子横山说:“ryo很喜欢。”

“是嘛。”

喝了一口,或许是因为紧张,村上并没能尝出味道。

“昨晚,”横山抬眼看着村上,见对方吞下一口口水他才继续,“你没吐也没闹,乖得可怕和之前大不一样,如果你每次喝醉都这么乖那我可能轻松不少。”

知道对方在打趣自己,村上在桌子下踩了横山一脚。

“那还真是让您费心了。”

是因为和横山斗嘴的关系吗?村上竟觉得心情好了不少。


【130】

锦户亮觉得和他哥相配的人一定要是个温柔、聪明、又力量的人,不能一身灰尘,沾染过多的尘埃,又不能太过无知对他哥无所帮助。所以高中时的女朋友不行,她太蠢了太好操纵;那个富家女孩也不行,虽然有钱但是没有自我人云亦云;在酒吧工作时的老板也不行,虽然有人脉但是色欲熏心,看他哥时的眼神就不对。

对于这些锦户亮从不明说,他喜欢自己来解决,利用身边可以利用的东西,甚至包括他自己。虽然对于父母没有过多的印象,但锦户还是感谢父母给了他一副好皮囊,升上初中之后他越发意识到,一张好看的脸会给人生带来怎样的加成效应。

对于离去的人,横山裕从不在意,对他来说重要的不是那些离开的人,而是还留在自己身边的人。而横山对于自己弟弟的所作所为一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任由他在外面放肆回家后还如往常一般待他。

意识到自家哥哥对自己的放任是在锦户高中毕业前夕。

“我不想升学了。”

吃晚餐的时候锦户亮突然提起这个话题,电视里同时响起了综艺的特效音。

“那你想干嘛?”

“工作。”

“是嘛,”横山裕想了想,“那来我的店吧,普通酒吧,当做找到工作前的过渡。”

锦户说不清他是不是想要对方劝阻自己,这么顺利的过程他也不是没有想过。自己的哥哥对自己就是无所保留的顺应,甚至有时候他会觉得这其中并没有包含爱意。

他就是这样的人,从一开始就是。

锦户这样安慰自己。


【131】

同寝室的人偶尔会回院里来睡觉,是个被噩梦困扰的人,熟睡后常常梦吟。

从对方断断续续的话语中锦户亮摸出了个大概,是愧疚和歉意让这个人夜夜难眠。

对于横山裕白天和晚上的反差,起初锦户亮只是惊讶。与此同时,锦户遭受的欺凌也在与日俱增,人在绝望时为了保全自我甚至会去伤害自己。

亲手割破了自己的腹部,鲜血和汗水让疼痛鲜明,咬紧牙关不发出声音。锦户的眼前正悬挂着一条细细的蜘蛛丝,他知道如果不能抓紧它后面的生活将会更加痛苦。

用院里现有的材料为自己做了包扎,即使事后发了高烧也忍耐着不让人察觉。忍耐着、忍耐着,因为只有忍耐才是唯一的出路。

想着怎么让对方注意到自己却没想到对方主动找自己说了话,这是不能放过的机会。那之后的事也如锦户所愿,他得到了他所期望的保护和关爱。正因为是用谎言堆砌出来的道路,他才更加不愿意轻易放弃。

现在再看从前的选择,锦户依旧觉得自己没有做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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